朱亚夫：我所认识的三位台湾老兵

 

 沉默的荣耀

 

最近，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的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剧情深深打动了海峡两岸。此剧由于和伟、吴越等主演，剧情展现解放战争后期，吴石临危受命出任国民政府国防部次长，在台潜伏期间，为中共华东局传递了金门布防、西南军力调动、舟山兵力分布等关键情报。与此同时，共产党员朱枫，主动请缨深入虎穴，共同执行解放战争尾声的绝密任务故事。影片中多次出现退守台湾老兵的情景。让荧屏前的观众，思绪翻涌，我不禁想起了所认识的三位台湾老兵

 

 

台湾老兵画(由ai生成)

 

“金婚佳铝”的故事

 

对于一个“40”后的人来说，中国现代史可说是记忆犹新。当年蒋介石败退台湾时，带走约100多万人，其中一半以上是国民党军的指战员。到时隔35后年的八十年代，他们大多是五六十岁的老兵了，于是一幕“思乡探娘回老家”的大戏拉开帷幕。由于工作关系，我曾经先后采访过三位台湾老兵，境况各有不同，但其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让人唏嘘不已。

 

第一位是被上海评为“金婚佳铝”的台湾老兵张后文。他与上海阿婆房美华于1938年结婚，生有一女一儿，1949随国军败退到台，不久离开军界从政，曾任高雄市高级官员，后下海经商。期间他屡拒好友介绍，不肯再娶，说“正因为不知妻儿下落，我才不能贸然再婚，我不能学《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张忠良”。而房女士则认为“两山相望不碰头，两人相逢总有期，我要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1981年9月，我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就关于台湾回归祖国，进行第三次国共合作，实现和平统一问题提出九条方针政策，其中叶帅讲到： “台湾各族人民、各界人士愿回祖国大陆定居者，保证妥善安排，不受歧视，来去自由。”深深触动了张后文的心，他思虑再三，转辗反侧最后决定回乡。于1982年他借口出国旅游，绕道泰国，终于回到大陆，定居上海。他比《原乡》中的台湾老兵还早回乡，其坚贞的爱情深深打动了沪上乡亲，因此当1989年上海市有关部门开展“金婚佳铝”评选活动时，他俩以高票当选。记得当时我采访后，已年届中年的张先生儿子送我出来，悄悄地问我：老爸回来后，台湾方面断了他的养老金，怎么办？我劝他可向“金婚佳铝”的评选单位和街道提出。回社后，我不仅在自己就职的《上海老年报》上发表了《相逢在34年后》通讯，而且向《新民晚报》推荐，最后促成了在夜光杯“十日谈”中开了《金婚情》，连发了十篇“金婚佳铝”文章。

 

台湾老兵的黄昏恋

 

第二位是与上海退休女教师喜结良缘的台湾老兵孔庆玉。这是静安区台办交给我的采访任务。孔先生原籍浙江宁海，1924年出生。1949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携妻去了台湾，由于水土不服，妻子不上一年 ，便去世了。1987年10月，台湾当局终于宣布“荣民弟兄”可以返回大陆探亲，结束了两岸近40年不相往来的历史，由此孔庆玉踏上了来大陆的探亲之路。1994年在上海经亲友介绍，与丧夫的退休女教师俞忠妹相识。说来也怪，他在台湾谈过几个女朋友，始终没有感觉，可见到俞老师就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没有一年，就登记结婚了。孔先生笑着说：“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俞老师的几个子女对母亲的再婚很支持，说：“只要母亲幸福，我们就满意。”他们对孔先生也很尊重，见面称他“孔伯伯”。逢年过节，还送“红包”给父母，说“好好营养营养，补补身体”。以后他俩一年之中四分之一，即三个月生活在台湾，九个月在上海度过。海峡两岸来回走走，晚年生活其乐无穷，夫妻俩真切地体会到大陆——台湾一家亲的情谊。

 

我是上世纪90年代在他俩的上海家里采访的，孔先生虽已年逾古稀，可精神矍铄，看上去没有龙肿之态。采访后，老夫妻俩还热情地邀我参观了“爱巢”。说起上海这十几年的变化，孔庆玉先生赞叹之情溢于言表，他说，上海这十多年的变化实在太大，让我大开眼界，确实是“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十年进小康 ”。我每次回台湾时，都让我的亲友看我在上海的照片，他们讲“现在台湾比不过上海了”。孔先生还说：如今在台湾兴起了“上海热”，学讲上海话，吃上海菜，到上海买房，投资办实业，已经成为台湾人追求的时尚，每当此时，我为自己晚年的选择感到发自内心的满意和自豪，似乎感到自己巳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了！

 

以后他俩还给我寄来了他们的“合影照”，以及当年我采访他俩的照片。看得出老夫妻俩对这段“夕阳情”充满了幸福感，是十分满意的。

 

坐上了贵宾席

 

第三位是一位来大陆投资的台湾老兵。我们相识于2010年5月中国陆军82师网组织的“寻访渤海劲旅发祥地”活动。“渤海劲旅”是指诞生于抗日战争的战火中的原中国人民解放军28军82师，其成员大多来自山东，是一支能征善战的英雄部队。1949年春，该部随同大军解放了上海后，又马不停蹄的南下，于当年10月24日，在新中国诞生的礼炮声中，以82师244团为主力，和其他兄弟部队一起奉命发起了解放金门的战斗，由于没有及时收到吴石将军送出的情报，没搞清楚海情、敌情等原因，致我登岛作战的9千余名勇士陷入数倍于我的敌军重围中，经三天三夜殊死的战斗，终因后援未继，弹尽粮绝而全军覆没。战斗虽然失败，浩气永留人间。我们忘不了原主攻团244团长邢永生身负重伤，不幸被俘，依然威武不屈，终遭毒手的英勇气概；我们忘不了出生上海、爱说“阿拉革命来的”253团团长徐博，毅然推迟婚期，慷慨赴死的大无畏精神……此战是我解放战争中最悲壮的失利之战，当年我在82师当兵时老兵每每谈起“金门之战”时，无不感慨万分。

 

正是怀着这种战友深情，我参加了中国陆军82师网组织的“寻访渤海劲旅发祥地”活动。这位台湾老兵叫什么名字忘记了，只记得当年他原是我82师244团的一名战士，因参加“金门之战”被俘，后来加入了国民党部队，成了“台湾老兵”。退役后经商有道，发了大财。再后来，到大陆其故乡投资，成了一名台商。我们寻访活动到达当年主攻团244团长邢永生的故乡——山东寿光县，有关部门设宴欢迎我们，有趣的是这位台湾老兵也作为贵宾，出现在主桌上，我们不少老战友对此不以为然，颇有微词，可此公照样频频举杯，相谈甚欢。以后又在当地的领导讲话后也发了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邢永生是我的老团长，是我的老乡，我来迟了，请大家原谅。”言毕哽咽，全场动容。

 

（作者系昆仑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上海市作家协会，本文原载《联合时报》；昆仑策网【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