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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芹:我所见的中国,词语的篡变
点击:  作者:边芹    来源:北京论坛  发布时间:2017-06-04 10:38:22

 

       (小到一只自产拖把上都赫然打出英文招牌,然后把中文羞涩地、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地藏到一边;大到名校高材生人人要过托福、雅思关,否则不叫成功;大小之间夹着越染越黄的头发,越作越大的洋面孔广告,越来越阿拉伯化的回教标志。心理占领已然拿下了至关重要的阵地。词语的侵占和命名权的脱手后脚追着前脚,神不知鬼不觉为已经苍白的自我意识褪去最后一点颜色。冷兵器时代需要万千铁蹄、千万头颅都未必能征服的东西,如今拱手奉上还嫌不够快。

我喜欢观察城市表面的那一层,广告啊,门脸啊,店名啊,它们看起来独立于人,但无不显露人的习性、他们自己都看不见的潜意识以及难以逆转的时代走向。

我最近走在南方某城的大街上,一眼扫过去,不说满大街漂染的黄发,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都褪其本色,余下的可想而知。

预计乌发如漆青丝成雪绀发垂云俱弱冠待你青丝绾正,铺十里红妆可愿这些词句将从汉语语文中消失了;也不说上天入地躲不掉的洋面孔广告——标志、面孔、硕大无比、无处不在,卖货是次,入主为真(人面与崇拜,古人都懂的事),堪比一支直捣腹地的军团;就说店铺的名字,恐怕也比三十年代半殖民地的上海要洋化,洋化不光是西洋化,还有各种回教标志的阿拉伯化(北京连东来顺都涂成绿色写上阿拉伯文),令人不知走在一个什么文明的土地上。

店名有直接用外文的,有些小店主估计未必通晓外文,拷贝下来就贴上去了,西洋字母居多,但也有方块字:韩文,与清真有关的则直书阿拉伯文。别的国家都是外国侨民移居带进另类文字,我们是自己请进来。

我所住的这条街因为毗邻一所大学,一条街半数店铺招牌只见洋文,足见选拔出来要送进精英行列的年轻人之取向。大店则越高档的外文越多,有些大商场、购物中心整层楼不见中文。

在京城屡见此景,以为外省略有逃脱的可能,错,且大错特错,那是走得还要彻底。我曾在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一层徘徊,转了一圈问自己这是到了哪国?那夹在外文汪洋中的小小张斌贵纪念廊,简直是对这个时代的莫大嘲讽。

既知今日,何必当初!看看张劳模喜洋洋卖糖果的蜡像,再瞅瞅包围着他、门可罗雀的奢侈品专柜,又问自己:平民基本只看不买的百货店豪华何用?除了在中国人心里一遍遍昭示谁低谁高、谁贵谁贱,这些华丽商场还有实物广告之外的多大用途?钱从哪里来,还流向哪里。

另一些店铺和品牌看似用中文,但全都仿照外译中,似乎纯取中国名见人都矮三分。这些名词单从中文念,街头百姓不知其义,比如市中心鲜亮高楼上跃然写着:卢米埃影城。我知道取名者的用意(他自己在多大程度上有意识我就不知道了),从法国电影发明人的名字译来,但这几个中文字放在一起,对不知背景的人却是毫无意义(百姓知不知道全世界的常识,既不是发达也不是有文化的标志。若在西方,是让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好,免得心浮气燥)

我一眼掠过,随便一捡就是一堆,诸如:阿波罗演艺厅、赛格文化广场、迪奥服装店、麦道餐馆、佐登妮发屋……无一家外国人开办,从欧洲远古传说到欧美跨国公司,全都浮名拷贝,估计谁也说不出用意。你能想像巴黎、伦敦市中心有蔡伦文化广场、成龙影城、女娲购物中心吗?中国人心胸就是这么宽(自我意识弱才宽),或者说无界,既然世界已经呈现在他的眼前——我的就是世界的,世界的也是我的——他的拷贝式、翻印式传播传承便继续着使命,他把人家法国电影祖宗、古希腊神话都拿来了,赫然供奉着,一样地烧香礼拜。

若是西方人,拿是一点不少,只不过避人耳目,偷核心拿细节,再改头换面,把拿的事实否定得一干二净,甚至把对方抹得不存在,然后说全是自己独创。

我这些年旅法就亲眼看到他们经常偷拿中国人的创意和技巧,从养珠到制瓷,发一本护照就把中国智慧的结晶拿走了,偷得隐蔽拿得巧,只窃必窃的,重新包装,然后把被窃者抹得不存在。欧洲文明所谓断代断得六亲不认,然后回头臆造一个理想祖宗,就是这么断的。

我不是说中国人也得这么绝,但肚大能容也别供奉人家的祖宗,别把浮皮扯来披挂,自己动手覆盖自己的文明符号,改名换姓把自己撤了,然后披着覆盖自己的那层新皮,撞骗自己一个世界一个梦想

有人教导他们这叫开放的胸襟,说中国历史上最值得炫耀的唐朝之伟大就在开放,好像一个帝国是开放打下的。李世民还是不够前瞻,早知今天的伟大进步,何不当年就用胡文代替汉字,不就开放到头、进步到底、一了百了了?如此解释历史最初不知谁定下的版本,反正我逛过的大小博物馆,凡涉唐朝,繁荣强大皆与开放有关。这让参观中的我时常突发奇想,莫不是今人想让历史轨迹直通指定的方向,潜回唐朝修改了一连串细节,以致眼前所示不是追记过去,而是回到未来。

常识告诉我们,在近现代工业化使外部资源市场成为致富的重要因素以前,一千多年前即便已有驼峰马背上的世界贸易,富强也不可能直接是开放的产物。倒不如说创造财富的能力较周边强,远道四围来蹭饭就多,一如今天欧美挡都挡不住的穷邦移民——西方文明的终结者。那次被移民对华夏文明的品质构成致命影响,只不过要到几百年后从宋人手上失国才彰显后果。

话说回来,还有一类店铺倒是挂谁都懂的中文招牌,却无不以撑门面,什么外贸尾货、外贸单,大江南北是服装鞋帽店的,十之六七打此招牌,好像做给外国人、外国人没要或买剩的再卖中国人,也是荣耀。这与我在法国经历的正相反,那里商家千方百计要藏起非国产货的来历。

不是要接轨?至少要接对方向,不是吗?北京有电视台,专门做节目教消费者如何识别真假外贸货,这么设主题似乎单单制造给中国人的商品必是次货,买到的人属于吃亏上当,非得搭上外贸才算好货。区别事物就看你从哪里划开,与其打内外之牌,不如就以质量好坏分档,不更实在吗?何必要在事物本质之上再加戴一个外贸与否的无用概念呢?除了在民众潜意识里深植谁贵谁贱还能起到什么别的作用?

教人识别真假进口货的文章、广播和电视节目更是不胜枚举,从吃的到用的再到奢侈品。前不久北京某电视台报道家乐福开始专设法国进口食品柜台,看得出记者当好消息报啊,完全意识不到当年把零售业这么轻松拱手于人,真实图景正在一点点展开,零售业将从根上控制你吃什么、用什么、生产和不生产什么。

只见记者把话筒递给一中年妇女(极有可能话筒递给多人,最后选了这个女人的表态,因为对自己的心思),女人说:当然买这种产品,家里有老有小,贵一点但放心。如此无脑经营舆论,外即好,内即坏已成全民共识。估计很快将拉起鉴别真假进口货的正式鉴定师班子,由国家颁发证书,为这时代的荒诞建起固态化的规则和经久化的利益链,将精神的卑贱用建规立制的办法物质化,永久化这时代的昏迷。

单凭这一点,便知中国哪有什么精英?!没有主人意识精英比贩夫走卒更不知自己是谁!一国之风贱与不贱,就在其上层建筑有没有主人意识,且与开放与否并无必然联系。主人意识不光能检测一个人是大智还是小聪明,也凸显一国上层建筑是否真实存在。存在则不被民风牵着走,而是引领民风。

记得还是北京一家电视台介绍怎么区分进口和国产水果,大揭果商贴进口标签以国产水果充进口货(以次充好的21世纪中国版)。这些掌握舆论大权的精英假如真有一点自我意识,批判现实也不该选这个角度切入,这多少给人这样一幅图景:抱上新主大腿的跟班,对也想抱的人说:你也配?只见男主持人不禁感叹,说自己就尽买进口水果,没准全上当了,女主持人问为什么买进口水果,男主持人脱口而出:高端大气上档次。

我坐在电视机前,不知时空把我抛到了哪里又为什么。不过是水果啊,甜、好吃应该是唯一标准吧,高端大气上档次是长在果皮上还是生在果肉里?它又怎么再放进嘴里?放进嘴里那些形容词也没有意义,不是吗?别的都无须做,单单如此宣教本身就已把国货(连带百姓的自尊自信)打入十八层地狱,成了低档劣质下等的代名词。

外贸进口出国洋气这些词,实际意味着什么并不重要(比如如今出国并不意味着有本事),字面就是荣光。对百姓来说这早已成为本能反应,我在北京一家百货店旗袍柜台闲看,女售货员见我感兴趣,便推荐起来,说这件无袖,穿起来洋气。我反问:要洋气穿旗袍干吗?我这句转了两个弯的话超出了她已被圈定的思维走向,她愣在那里,不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

洋气不就是美的代名词吗?还有什么比洋气更美?我用了很多年的骨扇的鱼线断了,找到一家专制中国传统折扇的铺子要修,店员小伙子为一根鱼线收我一百元,给出理由:我们的鱼线都是进口的。我问做这种扇子是中国传统工艺,做了上千年了,怎么进步得穿线都不会自制了。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进口比国产的好。我路过一个家居铺子,在橱窗前驻足了片刻,就有老板迎出来,张口不问我看上什么、喜好什么,先说他的货是进口的,好像单凭这个理由我就必定掏钱。

一而再再而三,我听腻了这种本能反应,也本能反射起来,反唇相向:我要的恰恰是国产的。再观推销者的表情——受到出其不意的打击,一时不知如何转弯——我才舒服一点。估计他们用进口的说辞一向百发百中,从没想过会脱靶。

我到一家小医院看病,候诊时遇两位老太太(应属于49年以后饱受自强思想教育的那一代),听二人嘀嘀咕咕,一大串话就一个意思:进口药肯定比国产的好。我插话:不见得。二人侧目而视,如见星外之人。我某日长时间等公车,细看京城马路上的车流,除了三类车是国货:公交车、小货车、运输卡车,轿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外国品牌(我那天实际观察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扣除偶然因素,减掉三分)。我也算走过世界一些城市,除了没有工业的国家,工业化国家里此乃一大奇观。

进口外贸二词已成品质的决定因素,当出国二字本身便能决定人的价值,当洋气就是美的最高标准,新迷信是扎根土里了。再看看随街可见的新东方、雅思、托福字眼,那不仅仅是几个字词,而是千百年来继科举、高考之后,悄然登场、唯一看上去没有主人来认领的(既没有昔日皇帝的玉批,也没有今日教育部制定标准)、却已占据荣誉制高点、让鲤鱼们挤作一团的新龙门。

单从赶时髦的角度推断,那是低估了民众追风逐利的本能之下精神动机不可逆转的移变。什么事情如果实际内含不重要,浮皮已具有意义,足以左右利益趋向,让百姓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走,是这个国家实际已经有了新的精神寄托,是百姓事实上已认了另外的主。

小到一只自产拖把上都赫然打出英文招牌,然后把中文羞涩地、细微到几乎看不见地藏到一边(民间潜意识被侵占);大到名校高材生人人要过托福、雅思关,否则不叫成功”(我不反对学外语,甚至认为高级人材最好掌握一门外语,但利益制高点不该易手);大小之间夹着越染越黄的头发,越作越大的洋面孔广告,越来越阿拉伯化的回教标志(审美权彻底被颠覆)

心理占领已然拿下了至关重要的阵地,下一步几乎没有悬念,就是今天的台湾——不要作中国人;再下一步就是如今的香港——耻于作中国人。不要将信将疑,一步步都在枪与靶子的射程之内,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惊人的速度。

有人可能轻松一笑:这只是浮表的中国。词语看去浮表,其实异常重要,它们是一个文明的浮标,让人能看到漂到了哪里,是否早已移了根。这说到底追到的还是主人意识的有无。名词、名字的把控是主人意识驯化的一部分,由此西方人走到哪里,都要自己重新命名,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地方、风物不管当地土著有过多少世纪的旧名,他们肯定要再命个名,时常以自己的历史、文化、传统甚至发音来定。

就在十年前,法国出生婴儿取名家长还是不能随便自定的,18034月的法规定,必须在天主教圣贤或古代历史人物的名中挑选。由此拿掉姓,这是个重名国家(人为保护的文化边界)。直到1966年和1993年两次修法,才放开这一我们以为的基本自由(1993年以后,政府官员失去最后定夺新生儿用名的大权)。这新获的自由大逆西人本性(反向呼声又起),我以为是不长久的。

满脑子移根断脉尽是便宜的中国人,苦头将在后面。进步的迷思便在于,在人类漫长的历史时钟上,它不足一秒,便认定那二十四小时无足轻重,历史将在这瞬间终结。

我归国前去法国吉美博物馆看中国古代青铜器展,吉美自我那篇《向西看的那个槛》之后,对华态度略有改变,这些动作是与西方传媒的整体态度配合好的,不要理解为偶然,更不要臆想某篇文章的作用,而极有可能与跨国奢侈品集团(时常也是博物馆的施主)在中国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有关(不要惊醒了那只埋头吃草的傻兔子)

西方传媒——从新闻媒体到电影、出版、博物馆——对外的行动大方向都是默默协调的,我在以前的文章里试着分析过2008年以后的对华动向。

这个青铜展是送中国的一份礼,与之前一个茶展还要搬出艾某某暗搞中国不同,这次暗手基本收起,还送了一份我以为不小的礼。看得懂的人就会明白这礼可真是不小,绝对破天荒,只怕从不懂细节控制的中国人视而不见,根本不解送礼人良苦用心。我观中西关系得出文化交流的终点站是误会,不是悲观,而是现实的考量。中国人时常打不觉礼不察,对西方究竟如何根本无所谓,他能吸收进去的实际上是头脑里需要的那个西方概念

那么这前所未有的礼是什么呢?就是一个名字。在这个展览的解说词中,组办者特意以中国拼音的方式改变了他们历来对西藏的叫法。当我看到不是Tibet而是Xizang出现在解说中,惊得倒退了两步,这是我在这个国度经年累月遇到的第一次,且一反常规。什么叫细节的专制温柔的独裁”?命名权实乃其中绝不放手、有设定人群思维参照物作用的专权之一。

反观我们自己的外宣媒体:TibetTibet,叫得不亦乐乎,生怕对不上人家的叫法。Tibet是西方近代涉足(他们自称发现”)西藏时的命名。1949年以后,中国定下译名以拼音为准,比如Beijing XingjiangShanghai,只保留了一些原殖民地的叫法,如MacaoHongkong。西方各国也一点点不得已随大溜,如法国人陆续以Beijing取代Pékin,但对澳门、香港和西藏这几个地方的叫法始终不变。为什么?因为命名权是所属权的一部分,在民间潜意识里,名字与主人是连在一起的,易名就是换了主人。

所以世界统治集团这帮篡变的行家里手,深知欲窃其魂,必先去其名。西媒已成功地用偷换概念的方法为大陆之外的中国人易名,在涉及香港、台湾居民时统一而默契地避开中国人三字,久而久之香港人台湾人从概念之内的概念变成全概念,从区域名实际变作国籍名。民众思想被暗暗移变,名词、名字功不可没。

我举个例子,西人做这种事步调一致和自觉主动足以让中国人冒冷汗。某年台湾导演侯孝贤在戛纳举行记者招待会,回答问题时他说到自己是中国人,他的法国翻译却故意译成台湾人。多年过去,身在现场的我,对问答的来龙去脉已记不清了,唯有那个法国翻译的反应历历如在目前。

易名之令人不察全在于词语的悄然潜入,不需要看得懂、听得懂,只要遍布眼耳,它自会作用人的潜意识,然后由被作用之人自己动手。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南方某省大大小小的电视、电台,英文歌作背景音乐普遍而常态,尤其一些购物电视台,背景音响从头到尾英文歌,而面向的明明是些极少例外会精通外文的人。没有几人能听懂这些旋律简单、常常只剩节奏的原始歌曲”(西洋音乐黑人化的可悲结果)在唱什么,除了让受众习惯这样的音响背景,让不正常的变正常,最后变成不可或缺的精神依赖,我看不出如此行事还能达到什么别的目的。

我去某大众商场,所谓大众就是里面多为实际买客,未上档次意味着一楼最佳销售位置上中国品牌和中文还有一席之地。转悠期间商场的喇叭里一刻不停地播放英文歌曲,我好生奇怪,因为在场的买卖之人听得懂、爱听的恐怕只手可数。那么为什么播放呢?问了好几个售货员,没人听得懂,也没人知所以然,甚至不明白我的问题,好像这背景音响从来就应该在那里,要什么理由呢。

谁在播?又谁在听?一切都并不需要来决定,也无须知道为什么,一如满大街褪掉本色的黄毛。无主时代的特点是人人模仿,却并不知追到的是什么。

就在这两天,有一法国汉学家来华,下飞机不足48小时,已被大街小巷的圣诞标志和硬做起来的节日气氛所震惊(我进的很多店都搞庆圣诞打折)。他每隔年把都会来一次,这个国家蜕变(脱掉自己的皮套上别人的皮)的速度每一次都突破了他的预计。他得出结论:软实力与西方还是差了一大截。此乃客气话,赤裸裸的话是文化上已被征服。

无主时代何来丁点的软实力?软实力可不是来自GDP,更不会有了硬实力便自动到来,它与自我意识暗暗相连,没有自我意识和由之产生的主人意识,万千黄金也提升不了软实力。如果说北京作为一个大都市,要国际性,搞点圣诞气氛凑凑趣倒也罢了,我所在的这个南方城市,外国人数得过来,也是张灯结彩,说追风凑趣都解释不清何来如此谄媚。说谄媚其实不准确,谄媚来自小人,出现在眼前的这些无法解释的怪诞却出自自我意识的空白,而自我意识是可以被一点点越褪越白的。

词语的侵占和命名权的脱手后脚追着前脚,神不知鬼不觉为已经苍白的自我意识褪去最后一点颜色。冷兵器时代需要万千铁蹄、千万头颅都未必能征服的东西,如今拱手奉上还嫌不够快。话语战场的打劫,词语冲在最前面,如果被攻的上层建筑没有主人意识,那词语的尖兵有如铁马金勾驰骋在没有任何防御工事的草场,攻下一个个符号堡垒,文明符号的失手将是多米诺式的,每一个符号的倒下,都是一片人心。由此西方从不大张旗鼓推动民间外语教育,而由教士们严密掌管精神食粮的进出。

我们在嘲笑美国人民连上海在哪里的常识都不知道的时候,要明白这绝不是精英的疏忽。词语的留守直接折射的是一国上层建筑的主人意识,一个丢弃命名权的文明,是其上层建筑早就有表无心,随处贴附,失去了使命。

有乐观者可能会说,这仅仅是表面一层,中国人骨子里不变。

我新近看牙,遇一对母子。母亲心急火燎,因儿子放假马上结束而牙还没治好,只能与医生商定先上药再由新加坡寄宿学校的校医善后。男孩才小学三年级,躺在治疗椅上说校医不会管,哀求母亲不要再把自己送去。那独子的爱母这时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坚定:你必须去读,不去前面两年就白费了。我问白费了什么?女人不打弯:外语。

我说为此让孩子这么小便独自在外,与父母天各一方,岂不残忍?女人的脑子仿佛被什么力量钉死在那里:那是必须的,他已经英语十二级了,他是不会回来的,他要一直读到大学,否则前功尽弃。那字字句句都在说不在于他愿意不愿意,而在我有没有钱供。我和医生想到这残酷、疯狂、独断、连人的正常情感和逻辑都被偷换掉的育子计划,面面相觑。

昔日只有贫贱到没有一丝尊严的父母,才会以残忍割爱的方式与幼子分手,以期用这唯一的办法稍稍扭转一下骨肉的命运。但这孩子的不幸,却是由父母的金钱堆建(体制内吃香喝辣,小孩送到国外照样分享国内的公费医疗),不是贫贱而是富有版的忍痛割爱在这片摆脱了贫困却跪下去的土地上频繁上演,只有一个目的:换掉母语,为换掉国籍、最终换掉文明打基础。

我们看到,父母思维的一个岔口,便决定了孩子人生的方向,这般教育的孩子再生出下一代,与母文明的割断便大功告成。表层就是这么一点点(一代代)渗透下去,一层一层取代核心,尤其当表面这层力量是如此之大,有内外力量的合谋,有向纵深推进的步骤和计划,有从没有改变的方向。

我旅法时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有关中国的报道,镜头对准又变回十里洋场的上海(至少报道在重塑他们理想的上海)。记者采访一群上海白领小资,他们不是基督徒,但圣诞夜纷纷赶往教堂,好似这样贴一贴也赚足面子。

镜头下,一张张脸在宣道声中故作矜持、模仿出信徒状,无比荣光地将此作礼物殷勤地奉献给西方记者,一举一动都意在表现法租界丝毫没有拆除的必要。镜头一转,一个全身奢侈品、头发金黄、外企秘书类的上海女人得意地告诉采访者:我老板说我长得一点不像中国人。

下一个镜头是一处为结婚仪式特建的假教堂(十万元婚礼的布景之一),结婚者不是信徒,但要举行教堂婚礼。于是一个外国年轻人扮成假神父,在婚礼进行曲中为一对中国年轻人主持了西洋宗教婚礼。从上帝到神父,从祈祷词到誓言,全成了电影道具,在这部世所罕见、自导自演的膜拜电影中。注视着这一切的西方人,从那个到上海谋生的年轻白人到西媒记者,一定觉得要那个有实体边界的租界干什么,精神的租界广大无边,拆都拆不掉。

当上海人觉得霞飞路(以法国远征将领的名字命名)比淮海路风光的时候,时代迷雾之下是跪下来的心。心如果跪到底了,一切都无可挽回,只能由它去化为灰烬,再期待着涅槃。

但愿这数月所见只是一把大火便化为灰烬的浮皮,孕育着新的涅槃。

责任编辑:向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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