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 | 《长安三万里》的优点与缺点

 

“物质的黄鹤楼可以被焚毁，但诗文中的黄鹤楼是永存的，只要文化在，黄鹤楼就在，长安就在，中国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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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长安三万里》，在微博上写了八个字：“慷慨苍凉，回肠荡气！”

 

《长安三万里》，好在哪里呢？

 

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叙事方面，体现出了一种典型的中国风格，而非对好莱坞类型片的邯郸学步。

 

《长安》的叙事，就像是在观众面前，不疾不徐地展开一幅长长的历史画卷，不追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讲究的是娓娓道来，润物无声，令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代入，被感动，并逐渐与人物融为一体。

 

故事主线，是高适和李白长达一生的友情。叙事，则以他们两人不断的“聚首”、“别过”为轴心，牵连出性格各异的著名诗人，杜甫、王维、贺知章、张旭、王昌龄、李邕、岑参……等，勾画出大唐盛世下的另一番景象——尽管你才华横溢，却报国无门，只能或归隐田园，晴耕雨读，或放浪形骸，纵酒狂歌，把无尽的激情虚掷于酒肆、歌舞场。

 

安史之乱把这些诗人一夜之间从盛世带入了乱世。乱世，提供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也导致了大毁灭、大幻灭，繁华散尽，江山残破，铜驼现于荆棘……，高适抓住机会建功立业，终被封侯，李白却获罪流放，更多的人则辗转死于沟壑，甚至不知所终。

 

 

《长安》的画面也美仑美奂，且有中国气派，无论是气势恢宏的长安，华美温柔的扬州，还是雄浑开阔的长江黄河，都颇具神韵，既是真实的，又是梦中的，令人心醉神迷。

 

《长安》的另一个特点，是把唐诗意境用影像直观地展示出来，尤以《将进酒·君不见》一节登峰造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醉酒后更加狂放不羁的李白举杯吟出《将进酒》，带领围坐在黄河岸边的高适、岑夫子、丹丘生等人，一齐骑乘仙鹤飞临银河之上……这一组亦真亦幻的镜头，瑰丽雄奇，纵横八荒，满足了人们对唐诗的全部想象。

 

 

不过，从镜头的角度来看，《长安》也有缺憾。

 

要知道，长安当时拥有百万人口，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超级大都市。

 

高适初到长安，我一直期待有一个极其华丽的长镜头来展示长安的这种地位——在《疯狂动物城》中，兔子朱迪初到动物城，在火车上就看到了一座气象万千的山巅之城，这既是对纽约的写意，也是对美利坚自身的夸耀。

 

 

高适眼中的长镜头，应该包括丝绸之路上络绎不绝的西域商旅驼队、到东方弘法的印度高僧、新罗派到长安进贡的特使、东海惊涛骇浪中的日本遣唐使船队……还要有皇帝接见朝贡番使、展示长安市民日常生活的市场、街区等等，把盛唐气象做一个淋漓尽致的充分展示！

 

但观众没有看到这样的长镜头，这是令人遗憾的。著名的长安朱雀大道，只有不到一秒钟的镜头，还显得平淡和拘谨，灵感像是来自于横店影视城，编导显然没有充分挥洒对盛唐的想象力。

 

 

《长安三万里》打动人心的另一个地方，是拍出了世事变幻的沧桑感、苍凉感。

 

这也和影片截取的时段有关。

 

一方面，是盛唐经安史之乱，过渡到中唐、晚唐，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扼腕叹息的大转折之一；另一方面，高适、李白等也从志存高远、倚马仗剑走天涯的青年诗人，变成了须发斑白、步履蹒跚、生命如风中残烛一样的老年人，曾经热烈追求的“功成画麟阁” ❶，哪怕对看起来终于功成名就的高适来说，也何其虚幻，更不要说对一生失意的李白了。

 

影片用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对比来表现这种苍凉。

 

比如，年轻的高适从长安到扬州赴李白的“一年之约”，此时，他们正年轻，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盛唐也正处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时光。高适的船从一处月亮桥下穿过，正好接住在桥上嬉笑打闹的年轻女孩抛下的鲜花……

 

 

安史之乱后，高适以淮南节度使的身份率军平定永王李璘叛乱，再度来到扬州，他的官船从同一桥下穿过，扬州几遭兵燹，残桥虽在，但桥上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尽管高适已位高权重，心中还是不胜怆然。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❷相信稍有阅历的观众，都会与高适、李白共情，如履如临地感受到这种苍凉。

 

从大历史的角度看，世界在二战之后，经历了几十年的和平与繁荣。如今，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然来临，美国对中国的围堵以及俄乌战争，就是天下将乱的天边乌云，我们这代人，很可能也站立在盛世入乱世的门槛上，《长安三万里》苍凉的基调，触发了这种原本沉没在潜意识中的不祥预感，由此产生共鸣，也就很自然了。

 

 

不过，《长安》虽是苍凉，却并不悲观。剑南节度使高适在击退吐蕃大军后，与书童轻车简从回长安，当书童叹息黄鹤楼已被焚毁时，高适说，没关系，“诗在，黄鹤楼就在！”

 

这真是振聋发聩的中国警句！

 

它看重的是文化力量的超越性、永恒性。物质的黄鹤楼可以被焚毁，但诗文中的黄鹤楼是永存的，只要文化在，黄鹤楼就在，长安就在，中国就在！

 

《长安三万里》是动漫电影民族化、中国化的重要进步，这是令人欣慰的。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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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长安三万里》有没有缺点呢？

 

有的。

 

这个缺点就是完全的士大夫史观，天下苍生都成了背景板，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❸，入凌烟阁，封万户侯视为人生最高境界。

 

由于人民视野的缺位，士大夫最重视的“身没期不朽，荣名在麟阁” ❹，也无非是过眼云烟，所以高适也好，李白也罢，就不能不感到苍凉，不能不感到虚无。

 

苍凉，就是虚无。这是《长安三万里》中弥漫着苍凉之雾的根本原因。

 

 

有友人评论说，“《长安三万里》中的高适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标准下的完美人格：能文能武，受命危难，忠君爱国，珍重友情。”

 

这样说很对，但不全面。

 

历史上的高适，除了“忧君”的一面，还有“忧民”的一面，就是说，他身上还有一定的人民性。

 

人生最后十年，在蜀地做封疆大吏的高适，不改“负气敢言”的本色，多次发出“蜀人之计，不亦难哉”的呼声，劝诫朝廷不要为了平叛就肆意剥削百姓。

 

《旧唐书》称赞高适“政存宽简，吏民便之”，正是对他恰如其分的评价。

 

《长安三万里》却把高适的这一面完全屏蔽了，似乎他只是一个谨小慎微，眼里只有皇帝，只重视自己功名的人物。

 

 

影片中，李白做了翰林学士，写信招在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躬耕陇亩的高适入皇都，但高适到了长安，发现流连于饭局酒肆，不是已经大醉就是将要大醉的李白早忘了此事，便负气离开，杜甫纵马追他到郊外，希望他多住几天，高适谢绝了，但要杜甫陪他去一个地方，乾陵！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高适到这里不是为了祭拜高宗与武后，而是为了祭拜他的祖父高侃。

 

高侃曾经参与初唐北征突厥车鼻可汗及东征高句丽的战役，立下赫赫战功，封平原郡开国公，死后被追赠左武卫大将军，获得了陪葬乾陵的殊荣。

 

在祖父墓碑前，高适无限怅惘，说祖父去世时才41岁，已功成名就，而自己今年43岁了，仍一事无成。

 

 

此时，大唐正处于由“开元之治”进入“天宝之乱”的前夜。可是，影片编导沉浸在高适、李白求功名而不得的伤感落寞情绪中不能自拔，对大唐由盛转衰的原因开掘极浅，只是简单提了一下安禄山蓄谋叛乱，对更深层次的经济社会政治因素，根本没有触及。

 

这一时期，表面上盛世仍在延续，可翻开《资治通鉴》，类似“民始困苦”、“民无所诉”、“萧然秋怨”等等随处可见。也就是说，在安禄山起兵作乱前，朝廷的内外政策已经积累了巨大民怨，唐王朝的统治危若累卵。

 

统治集团也腐朽了，不复开元初年励精图治的精神。唐玄宗“专以声色自娱”、宰相李林甫、杨国忠“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为此“杜绝言路，掩蔽聪明”。

 

但所有这一切，在影片中都没有任何表现。

 

由于一味从士大夫立场考虑问题，同时也为了使高适这个人物能够立得住、“压得住”，影片对唐诗星空中最辉煌的双子星座李白与杜甫，都有意无意进行了贬损。有人看了电影之后为李白鸣不平，说导演黑李白，但被黑得最厉害的，其实是杜甫。

 

在《长安三万里》中，杜甫的形象完全是颠覆性的，他失去了原有的厚重、忧愤，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逗比、小迷弟。

 

 

影片中引用了几十首唐诗，可“诗圣”杜甫的诗，却一首也没有，不仅没有控诉社会黑暗的“三吏”（《石濠吏》《潼关吏》《新安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就连专为“士”鸣不平，呼唤“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也没有。

 

这里，只要读一读杜甫的《石濠吏》，就能够明白高适所竭力效忠的唐朝统治是何等残暴野蛮了——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对李白的贬损，则是隐去了他蔑视权贵，酷爱自由的一面，把他表现成一个汲汲于名利，但又不得其门而入的loser。

 

但对李白来说，最为璀璨的高光时刻，是命高力士脱靴。

 

当时高力士深受唐玄宗信任，权倾天下，太子李亨（后为肃宗）呼之为二兄，诸王、公主呼之为阿翁，驸马辈呼之为爷，四方奏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但只有李白不鸟他，当众让高力士伺候自己脱靴，这才是任情任性，恃才傲物，有着高贵精神的李白，是“大鹏不可笼，大椿不可植”，“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 ❺的真李白！

 

 

有人说，“高力士脱靴”属于野史，所以不能在电影中表现。

 

这就是借口了。因为本片追求的并非严谨，而是浪漫，虚构之处多多，包括最后高适设计令吐蕃军入圈套，都是虚构，为什么这样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反而不能表现呢？

 

把李白表现成一个loser，并且通过太监程公公之口说他全靠高适的怜悯才保住性命，用李白狼狈不堪的人生来反衬高适为人生逆袭的典范，折射的不仅是当下的成功学价值观，也表明编导对士大夫价值观的全面认同——只是，这种价值观即便拿回到唐代，也只配为李白、杜甫脱靴，继续沦落下去，甚至连脱靴也不配了。

 

 

最后谈一下电影“民族化”、“中国化”问题。

 

电影既然要“民族化”、“中国化”，就必然要表现中国传统文化。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如毛主席所言，其中既有“民主性的精华”，亦有“封建性的糟粕”。拍摄历史题材的电影，本质是整理传统文化的过程，必须要“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➏，简言之，就是要反封建！

 

不反封建，电影的“民族化”、“中国化”就行之不远，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中国美食”，最终还是会把观众和市场拱手让给好莱坞，以及“按照美国炸鸡配方制作的中国炸鸡”。

 

（作者系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