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堂：关于俄乌之战的思考（一）

 

 

普京是个狠人，不挑断乌克兰的脚筋（去军事化）不打算收手。战事还在继续，不论如何结束，有一点是肯定的：自作自受的乌克兰是废了，他像受伤的八爪鱼一样的那种没有中心指挥的反抗只会增加破坏的程度，延缓一下结局的到来。从此乌克兰成了斯拉夫的弃儿，美英的“丧家的乏走狗”，将在一个长时期里躲在国际舞台的角落里疗伤，向每一个过路者絮叨他所受到的欺骗和伤害。血的教训证明，一个失去了文化定性的民族是可悲的，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是天下最不靠谱的政治冒险。

 

有人说美国是这个事件的赢家，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把欧洲搞乱，加强对欧盟和北约组织的控制，顺带促使资本回流，华尔街可以再次开起金融资本机器收割全世界。我看情况未必如此。首先，美国这次损失的不仅是面子，更是里子，因为他的国家信用输了个底掉——原本道貌岸然的山姆大叔在全世界面前露出了他那花花绿绿的打底裤，而以武力为后盾的美国国家信用正是其生死攸关的美元霸权之所系：美利坚，这个张牙舞爪的泰坦巨人，被一支带诅咒的流矢击中了脚踵：它受到的伤害是根本性的，无可挽回。其次，今非昔比，美元盘剥世界的利益收割机制早就不那么顺畅了。固然资本天性是避害趋利，然而是否一定会回流到美国，则不是以少数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况且，在当下美国国内通胀高企的情况下，美元大量回流不一定是好事，美国国民经济那处在高压之下的堤坝是否能接住这汹涌的洪水？总之人为造成美元回流有可能损人却不利己：所以美国从中得到的好处远远不能弥补它所遭受的损失。

 

当然，美国是咎由自取。它才是这个世界的战乱之源，是俄乌悲剧的始作俑者。民族主义的俄罗斯原本不是欧洲安全的威胁。相反，就如它几百年前的祖先一样，它心心念念的是融入欧洲大家庭。然而，为了支配并长期榨取欧洲，美国的军工资本家需要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以制造焦虑和紧张，以便将早已失去存在合理性的冷战机制维持下去，从而继续收美元税、发军火财。俄罗斯很不幸，只能被安排接受这样一个憋屈的角色。这次事件是俄国长期以来累积在心底的不满和愤怒的大爆发。本来嘛，俄罗斯是守势的一方，它要求在俄国与北约组织之间保留一个缓冲地带，因此不希望乌克兰加入北约；美国为首的北约集团也并没有打算接纳乌克兰，却一再怂恿乌克兰发起事端制造对立，并且动不动就率领一帮小兄弟在俄家门口舞刀弄，枪耀武扬威。对普京这样的肌肉男来说，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个拥有最大国土面积、人口超过一亿的核武装大国，它对安全的基本诉求却得不到尊重，这难道不是更值得认真对待的危险？美国自然唯恐天下不乱，那些脑子被驴踢了的老欧洲的绅士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所谓的安全问题，其实是自己折腾出来的！

 

可以说，俄乌战争标志着冷战秩序的最终崩溃，将加剧欧美以及欧洲内部的分裂，欧洲的政治版图将重新拼合。德国和法国会接受现实的教育，意识到看起来稳固而强大的北约只是一把糊弄人的桃木剑，一个纸糊的漂亮头盔。他们很快会找到跟普京的俄国打交道的正确方式：别看现在气势汹汹要发动更严厉的制裁，用不了多久就会舍下破落贵族的老脸去跟普京套近乎，而普京出于分而治之的目的也乐得拿出一定的利益与德、法达成妥协。这中间难受的是英国：欧盟是回不去了，硬要往德、法的牌桌上凑热闹却不受待见；继续跟美国大哥混世界吧，又实在没有出路。国内还要面对苏格兰、北爱尔兰分裂主义者造成的麻烦和困扰。这都决定了，英国在欧洲事务中将逐渐被边缘化。抛掉因袭的傲慢和偏见，尽早与美国拉开距离，与中国采取更深入全面的合作，英国才能在国际舞台的中心勉强保留一个位置。

 

中国将获得更大的战略回旋空间。有中国背靠背的默契和支持，普京才有发动战争的底气。一旦欧美实施大规模制裁，俄罗斯更需要中国的奥援，中俄之间的政治、军事、经济合作会更广泛、更深入。欧洲需要强化同中国的贸易关系，因为中国依然是世界经济发展的最大引擎，英国和德、法会就与中国的合作展开竞争，同样是作为冷战遗产的巴黎统筹委员会对中国的武器贸易禁令将有所松弛。美国不得不把更多的资源和精力转向欧洲，对中国的战略压力会相对缓和。这次战争还为中国解决台湾问题打开了一些缝隙，提供一些可资利用的契机。它给欧美列强上了生动的一课，使他们认识到一个拥核大国的核心利益和安全红线是必须得到尊重的，否则一旦有人掀桌子大家面子上都不会好看。当然，中国也面临着更大的外交压力和战略挑战，如何纵横捭阖分化欧美掌握主动，如何在与俄罗斯互为奥援的同时避免被孤注一掷的对方拉下泥坑，这都需要我们具有非凡的远见和胆略。

 

普京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为饱受欺凌的俄罗斯拓展了生存的空间，看起来是大赢家。然而终究是得是失，是吉是凶，似乎还不能遽然定论。看起来是变被动为主动，但别忘了，俄罗斯这种解决国际问题的粗暴手段会在他那些弱势的邻居心里留下浓浓的阴影，甚至严重的创伤，这无疑将对俄国的生存环境造成长期的负面影响：普京的俄罗斯就像靠拳头取得霸权的街头老大，当街坊四邻见了面都绕着走，甚至背地里吐唾沫、竖中指，那日子无论如何不能说过得适意、开心。更严重的是，普京打破了二战以来国际社会小心翼翼维护的主权秩序规则——这被看作是人类社会文明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当然，美国不止一次武力侵犯甚至颠覆主权国家的政权，如萨达姆和卡扎菲的统治，但无论是当时的伊拉克还是利比亚，都是有违人道理想的专制独裁政府，其合法性是不充分的，并且萨达姆、卡扎菲本人的流氓习气着实令人厌恶，因此美国出于私心的军事行动多少有些“替天行道”的意思，尽管因为没有联合国的授权而理据不足，并没有动摇国际社会的价值基础和心理底线。而这一次不一样，虽然泽连斯基及其手下那脑子进水般不知死活的样子令人厌烦，普京进攻的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民主国家，并且它的安全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以法律文件的形式给予保证的，因此普京挑战的不仅是欧洲固有的安全秩序，还有人类社会和平共处的基本道义：国际社会好不容易达成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共识和默契，都被普京的炮火炸成了浮云。至少在最近三两年内，欧美会将被羞辱的愤怒转化为前所未有的严厉制裁，普京，这位克格勃伪装的弥赛亚，将把他的祖国带进流奶与蜜的迦南地，还是一片孤独而冷寂的荒原？

 

“9.11”事件发生后，我曾经做出过这样的预言：美利坚帝国开始从他荣耀的穹顶滑落了。此后发生的所有事件似乎都证明了，美国国内左右两股势力阴阳相济，坚定不移地奔向这个既定的目标。现在，美国霸权所建于其上的二战后世界秩序的基岩已经断裂，泥石流的轰鸣声正从远方传来，国际政治经济的格局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否愿意接受，我们原本习以为常的世界正在崩溃，每个人都必须为随后到来的更大的不确定性——除地震、洪灾、干旱、瘟疫等天灾外，还有大规模战争、经济危机等人祸——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历史一再证明，在每一个面临选择的重大关头，人类总是选择最坏的结果，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希望和努力。在这个波诡云谲的多事之秋，让我们以子孙后代的名义，以我们最后的良知的名义，为正遭受战乱之苦的乌克兰民众祈祷，为这个脆弱星球的未来祈祷：愿人类的正义最终能战胜资本的冷酷，愿人类的理性最终能克服本能的愚蠢！

 

2月27日

 

（作者：李宪堂 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来稿】图片来源网络 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