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懋仁｜《武家坡 2021》

 

最近，一首类似于戏曲的歌曲《武家坡2021》在网上传播得非常地火。我第一次听到时，也感觉很新鲜。主要是在现在的歌曲中，以京剧老生的唱腔为主调的这种所谓戏歌似乎还没听到过。我现在听到过的也不多，一个是《唱脸谱》，是花脸唱腔，还有一个是《梨花颂》，是青衣唱腔，再一个就是这次听到的《武家坡2021》。

这段歌曲似乎是选取了京剧《武家坡》里的一个场景。大意是，薛平贵得知妻子王宝钏在寒窑受苦，立刻从西凉返回。到了寒窑前，他怀疑妻子已经不贞，便多次试探，而且还有意调戏。王宝钏此时已经不能辨认眼前的军官到底是谁，认为不过是一个无赖登徒子，便厉色斥责。薛平贵知道王宝钏并无不贞，遂上前认错。这段《武家坡2021》说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武家坡2021》的歌词如果细琢磨起来，倒是很有些意思。一开始，是薛平贵向王宝钏认错，说他不该心起疑窦，不该轻慢王宝钏，倒让人认为他是忘恩负义之人。薛平贵实际上是想表白自己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但实际上，他在西凉做了王，还娶了西凉公主代战，而且在西凉一待就是一十八年。他可以说因为政务繁忙，脱不了身，所以这十八年来就没有能够回来寻找王宝钏。当然，其实主要是托词。人的身份一下子就变了，当年的结发夫妻的感情在他的心里已经逐渐淡去。

所谓宾鸿大雁衔罗衫，唤起了薛平贵思乡之情，也想起了王宝钏对他的恩情，便要回乡来寻妻。这其中也可以说，人性是复杂的。虽然薛平贵在西凉贪图富贵，抛下王宝钏一人受苦，但这被大雁衔来的罗衫，也让薛平贵想起了当年的二人世界。你也可以说是良心发现，你也可以说他是旧情复萌。反正他突然就想回来了。

人性是复杂的。早期的薛王之恋确实有真情之处。但薛平贵征讨西凉且做了西凉王之后，人性就有了改变。现在薛平贵突然要回乡，你能说他一定就是良心发现了吗? 这种可能性或许也是有的，但更大的可能不过是他对往日情感的一种回忆或者是怀旧。这种回忆与怀旧是人们在对现实生活有些厌倦的时候，是有可能产生的一种情感。他需要让这样的情感得到满足。正如现在有的人，到中老年之后，突然想见到当年的初恋。这样的情感需求确实并不罕见。李春波的《小芳》也就是这一类的情感。他对小芳有怀念、有感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或许也没有这种愧疚。毕竟有那么一点可能是始乱终弃。当然，当初也可能没有始乱，但在情感上的确是终弃了。这对年轻姑娘的伤害也是非常大的。他伤害了女孩，现在又确实在想小芳了。只是如果真正见到以后又能如何? 对于几乎所有的人来说，反正是根本回不去了。这种所谓重新见面，要么徒增烦恼，要么淡而无味，甚至会完全失望。

薛平贵从西凉回来寻找王宝钏，情感是复杂的。没有见面时，确实是有点想念。而一旦见了面，自己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也实在说不出口。只好一味求着王宝钏宽恕他。而王宝钏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盼了十多年的丈夫回来了，也相认了。心里再有多少芥蒂，也只能放过去了。

在京剧《红鬃烈马》中，当王宝钏得知薛平贵做了西凉王之后，立刻跪下讨封。我看到这一处，确实让我惊骇不已。这个时候的王宝钏和武家坡时义正辞严来斥责装扮成军爷的薛平贵的王宝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格。曾经的王宝钏，为了爱情，或者说为了忠贞于婚姻，她宁肯受穷受苦，也不回娘家讨要财物和金钱。那是何等地有骨气，有气节。而如今，只因为听到薛平贵做了西凉王，她想到的就是她必须要在这个称了王的丈夫那里有一个自己的位置，一个高贵的位置。这样的人格差异也相差得实在太远了吧。

 

或许，在编剧看来，这样的人格变化，对那个时代的女性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我好不容易熬了十八年，如今丈夫衣锦还乡，风光十足，那我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待遇，来补偿我这十八年来所受过的苦。我既有了付出就应该得到回报。这样的价值观在那个年代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从民间老百姓的眼中看来，这样的价值观固然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但毕竟格局还是太小了点。所以即使从旧戏的角度来看，真正对王宝钏表示赞赏的也只是在那十八年苦守寒窑的经历。后面的所谓大结局，就显得十分的平庸和无趣。

民间还有些传说，王宝钏与薛平贵相见之后，每天都有一顿要吃饺子。过去是一年才吃一次饺子，现在天在吃饺子，就相当于天天过年。结果，王宝钏吃了十八天的饺子，就故去了。这一天的饭食相当于她一年的饭食。与薛平贵只团聚了十八天就撒手人寰，其实也是很悲惨的。

《武家坡2021》这首歌反映情感是复杂的。开始的一段，薛平贵向王宝钏认错，很大程度是在敷衍，还在为自己辩解。他说，我一听到王宝钏在受熬煎，就立刻昼夜不停打马回家园。虽然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之错，但看在我立刻打马回乡的份上，你还是宽恕我吧。这是不是特别虚伪，也特别无聊? 

当然，传统京剧对人物的描写还算是符合当时的一些实际情况的。无论是薛平贵，还是王宝钏都是普通的人。既然是普通人，都有自身的缺陷和不足。有缺陷是正常的。没有缺陷是不太正常的。薛平贵贪图富贵，但也不忘旧情，至少比《铡美案》里的陈世美还是多一些人性。当然，历史上的陈世美并不是《铡美案》里的陈世美，两人不能混为一谈。

这首歌以京剧的老生唱腔的元素来创作出来，从音乐和唱腔上来说，也确实有可取之处。这也是在把中国传统文化用更多样的形式来加以弘扬。这首歌，从唱腔上来说，没有什么高难复杂的唱法技巧，普通人都可以学唱。而且老生的唱腔颇有一种沉稳的气质，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也能为更多的人们所接受。

中国的戏曲，不只是京剧，都蕴含着太多太丰富的文化因素。我们把这些文化的因素都能挖掘出来，那绝对是功德无量的。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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