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巴乔夫（1931-2022） 图自美联社
【导读】当地时间2022年8月30日晚，苏联最后一位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病逝，终年91岁。对于戈尔巴乔夫的功过，各界褒贬不一。西方把戈尔巴乔夫描述成结束冷战的“英雄”，而许多俄罗斯人则将他视为苏联解体的“罪魁祸首”。
如何评价戈尔巴乔夫，如何看待其任内经历的国家解体、地缘政治巨变，如何解析这一巨变产生的影响——无论是过去已经产生的、或是当下正在经历的，乃至未来还将显现出来的？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对此作出分析，并分享曾在戈尔巴乔夫演讲现场的所见所闻。
观察者网：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发布推文称：“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是一位独一无二的政治家，他曾改变了历史进程。”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位“政治家”的历史作用，是褒是贬？
张维为：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对一个政治人物的评价主要看两点：一是，他多大程度上实现了自己提出的目标；二是，他的人民怎么看待他。戈尔巴乔夫当初提出“新思维”的时候，目的是要完善社会主义，但最后却葬送了社会主义，葬送了苏联。苏联解体后，他在1996年竟然还有勇气参加俄罗斯总统竞选，但得票率连1%都不到，可见他被自己的人民抛弃了，在此意义上戈尔巴乔夫是一个非常失败的人物。观察者网：今天的社会主义中国已经站在新的世界历史起点，苏联解体对中国人有什么历史启示？张维为：苏联解体的时候，西方欢呼雀跃，我们国内是一片悲观声，很多人认为社会主义老大哥都倒掉了，中国这面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回头看，我们的不少高级干部走向腐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失去理想信念了，趁机捞一把吧。但当时的中国领导人邓小平显示出了他的过人之处，苏联解体前四个月，他在一次内部谈话中指出：世界正在发生转折，这是我们的机遇。邓小平显然在危机中看到了机遇，看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机遇。苏联解体后才20来天，邓小平就开始了南方视察，他心里着急，他深知什么叫战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在南方一路呼吁要坚持社会主义，要更大规模地推动改革开放，要更大幅度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一定能够成功。今天中国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按购买力平价）、最大的货物贸易国、完全消除了极端贫困，形成了全世界最大的中产阶层；中国还基本实现了全民养老和全民医保，走到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第一方阵。30年前，世界普遍看衰社会主义制度，今天不一样了，世界普遍看好中国的制度优势。当然，中国越成功，西方就攻击得越厉害，但背后反映的是他们的无奈和心乱。
观察者网：您此前曾在文章中指出，“邓小平比戈尔巴乔夫高明的地方在于：在西方吹嘘自己政治制度如何优越的时候，戈尔巴乔夫真的完全相信了。” 为什么中国共产党人在制度选择上，能有更加清醒和务实的认识？张维为：我曾总结过苏联和南斯拉夫解体的教训，大致是两步：第一步是他们的知识精英，就是大学教授、媒体精英被西方话语洗脑；第二步就是政治精英，政治局委员以及总书记也被西方话语忽悠，仿佛世界上有一个理想的彼岸，就是美国，就是西方。苏联体制确实有很多问题，官僚主义、腐败、经济僵化等等，但绝大多数苏联人并不想看到自己的国家解体，当时有各种民调都证明他们希望这个国家继续存在。西方话语的忽悠能力是很强的，他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陷阱”忽悠整个世界，什么“中等收入陷阱”、“修昔底德陷阱”，“塔西佗陷阱”等，实际上我认为真正的“陷阱”就是两个：一个是“民主原教旨主义陷阱”，另一个是“市场原教旨主义陷阱”，这两个陷阱苏联都陷进去了，最后走上了国家解体的不归路。当然，现在西方国家自己也陷入这两个陷阱，所以西方也在一路走衰。中国则避免了这两个陷阱，所以中国成功了。邓小平对西方制度的认识非常深刻，他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说过，美国的三权分立等于是三个政府互相打架，政策老是变来变去。从宏观上看，我们的政治制度比西方制度强，我们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改革开放是前无古人的事业，但邓小平在鼓励大胆试验，大胆往前闯的同时，始终坚持了底线思维，特别是党的领导、公有制占主体和人民民主专政，有了这几条，即使探索中出现了问题也可以纠正过来。现在证明中国走出了自己的成功之路，我老说一出国就爱国，也就是说中国已经成为一个经得起全方位国际比较的国家，中国模式有自己的问题，但就现在这个水平，中国模式也不害怕与美国模式竞争。
1990年7月，科尔与戈尔巴乔夫在高加索峰会期间。图自德新社
观察者网：戈尔巴乔夫曾在接受德媒采访时宣称，“德国统一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杰作之一”。但如果将眼光放到当下俄乌战事，当年也正是在两德统一时的协商谈判中，双方没有留下北约不东扩承诺的白纸黑字，俄罗斯至今仍在承受西方战略压制，这是否跟当时苏联领导层的决定有关？张维为：其实，戈尔巴乔夫本人后来也感到受骗上当了。2009年10月5日他曾在日内瓦联合国总部做过一个演讲，我在现场，我查了一下当时的笔记，他在演讲中主动提到这个问题，他说：我们认为核武器时代，没有赢家，所以我们和美国里根总统达成共识，双方裁军，双方和解，包括接受德国的统一。但冷战结束后，美国和西方国家认为他们赢了，他们没有了对手，他们开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帝国，他们的外交也日益军事化，北约扩张就开始了，他们要取得绝对安全，他们背弃了当时里根和我达成的共识。回头看他们浪费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演讲结束后，戈尔巴乔夫与听众互动，一位英国记者问他：“您认为历史将如何评价您？”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我过去不愿意回答这一类问题，但现在我也想开了，为什么不回答呢？我做一点自我推销有什么不好？历史大概会这样说：戈尔巴乔夫是个好人，他关心的不只是他自己，不只是他的国家，而且是整个世界的和平，他还关心保护大自然，关心环境保护，这已经是很多成绩了（下面听众笑）。不过我总是说，历史像一个挑剔的女人，她会慢慢地等待、仔细权衡，最后才做出决定”。这个回答可以让人看到戈尔巴乔夫不太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作者：张维为，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教授，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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