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新生：谁能拯救美国经济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鲍威尔】

 

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认为美国总统大选，有可能会导致美国政府处于瘫痪状态，一系列重要法案和拯救经济计划难以出台。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已经多次表示，如果美国政府没有新的经济救助措施，弥补重大疫情造成的经济损害将会变得更加困难，美国的经济复苏前景也会变得更加不确定。

事实上，这是典型的杞人忧天。美国总统是美国传统意义上的“三军总司令”，在美国政治体制中处于主导地位。可是，在美国经济体制中，美国总统并不是主导者。

领导美国经济的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即使美国总统选举出现问题，也不会对美国的经济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美国副总统戈尔和美国小布什争夺总统宝座的时候，曾经因为佛罗里达州的选举问题而起诉到联邦最高法院，在总统尚未确定期间，美国经济并没有出现大起大落的现象。

关心美国经济必须找到重点。如果只看到现象而没看到本质，没有看到美国“经济总统”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那么，分析美国经济的时候很可能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掌握着美国的经济命脉。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制定的各项政策影响美国经济。这是因为美国经济体系是一个典型的后工业化经济体系，决定美国经济好坏的是美国资本市场或者说是美国的金融经济，而不是美国的工业经济。

虽然从长远来看，美国经济持续发展必须重新回到工业经济领域，但是，正如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无论是美国总统奥巴马还是特朗普，都没有把美国经济扭转过来，美国仍然在金融服务业领域狂飙突进。

短期内美国要想重新回到工业社会将会非常困难，这是因为美国企业已经把自己的车间转移到新兴市场经济国家。美国经济的工业化或者重新工业化面临诸多困难。一些企业家迎合美国政府的政策，在美国设立工厂，可是，他们很快发现，廉价的土地、天然气并不能给企业带来丰厚的利润，美国社会关系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美国工会组织在美国是一个庞大的力量，任何投资者都不敢小觑。如果设立工厂而没有得到工会的许可，或者工会不予配合，那么，设立工厂就意味着无休止的罢工浪潮。中国著名汽车玻璃生产企业在美国设立工厂，顶住压力，拒绝设立工会组织，终于实现扭亏为盈。可是，并非所有企业家都有如此的气魄和胆量。如果不了解美国的社会关系，那么，在美国设立工厂就意味着亏损。

可以这样说，美国经济转型使得美国社会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变美国的社会关系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短期内无论是美国联邦政府还是美国州政府，要想从根本上解决美国社会关系中存在的问题，实现生产要素的自由组合，都面临非常大的困难。美国已经进入后工业化时代，要想重新回到工业化社会，美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经济发展没有前途。美国经济仍然是世界上最值得重视的经济体。

首先，美国经济体系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经济体系。进入后工业化社会之后，美国经济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为美国牢牢地控制着金融领域的主导权，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发行的货币是国际储备货币和支付货币。

无论是布雷顿森林体系，还是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之后美国所建立的支付体系，都深刻影响世界各国经济。美国在金融体系中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如果不了解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以及美国所塑造的国际金融体系的本质，错误地以为美国只不过是国际金融市场平等的竞争者，那么，就会对美国经济产生错觉。

不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特别提款权篮子货币，还是当今世界各国普遍采用的国际金融信息交换系统和支付体系，都是建立在美国金融体系基础之上的。美国的金融市场是世界金融市场的枢纽，而美国金融体系则是世界金融体系的总开关。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从来不缺少资金。只要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认为有必要，随时都可以发行货币，确保美国投资者获得足够的“流动资金”。影响美国经济的不是资金短缺，因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可以通过发行货币，吸引世界各国的优秀人才，在美国重新实现生产要素组合。

当今美国所面临的问题，是因为美国联邦政府的政策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政策之间发生了冲突。美国联邦政府为了促进经济的发展，大规模减轻企业的税收负担，从而导致美国债台高筑。美国联邦政府为了解决社会发展问题，大量发行国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购买美国国债，被美国国债牢牢地“锁定”。

由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资产包含大量美国国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货币政策实际上已经受到美国国债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不得不考虑，如果实行无限量宽松货币政策，那么，有可能会面临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如果美元大幅度贬值，那么，许多国家都可能会拒绝使用美元货币。如果继续发行美元货币，那么，美元货币将会进一步贬值。如何在确保美元货币稳定基础上，扩大美元货币市场，这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需要考虑的问题。

可是，对于美国联邦政府来说，实行宽松货币政策有利于经济的发展。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考虑的是全世界经济发展问题，考虑的是国际金融市场对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影响；而美国总统考虑的是美国市场问题，考虑美国经济对自己政治前途的影响。由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和美国联邦政府总统的目标不一致，因此，美国总统特朗普公然批评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从而导致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前主席联合发表声明，希望美国总统尊重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独立性”。

不过现在看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已经意识到，如果美国经济出现问题，那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难以独善其身，正因为如此，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积极迎合美国联邦政府的财税政策，希望美国经济走出困境。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可以采取的策略是，继续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以货币吸引世界各国的生产要素。如果世界各国廉价劳动力进入美国，促使美国科技创新步伐加快，那么，美国很可能会走出困境。反过来，如果美国实施排外政策，优秀人才无法进入美国，大量生产要素被拒之门外，美国发动贸易战争导致美国国内市场短缺，那么，美国要想实现经济复苏非常困难。

因此，当美国新总统进入白宫，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建议报告一定会包含这样的内容：确保美国的开放性，让优秀人才进入美国，取消关税壁垒，鼓励更多国家向美国出口商品。这样做一方面可以抑制美国的通货膨胀，另一方面也可以激活美国的创新基因，从而使美国成为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如果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依靠自己的货币政策，吸引世界各国优秀的企业和专业人才，那么，美国有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走出困境。

可以非常坦率地说，财政赤字不是问题，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能否影响美国联邦政府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如果美国总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听取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建议，打开大门，吸引世界各国的优秀人才，并且允许世界各国的廉价商品进入美国，那么，一方面可以确保美国国内不会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另一方面也会给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大量发行货币实行宽松货币政策争取空间。如果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实行宽松货币政策，并且以高价吸引世界各国的优秀人才，那么，美国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走出困境。

决定美国经济发展的总开关在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的手中。如果美国总统入主白宫，听取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的建议，继续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并且取消贸易壁垒，与世界各国恢复贸易关系，吸引世界各国优秀人才在美国创业，那么，美国仍将成为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反过来，如果美国延续对其他国家实施贸易制裁的措施，并且通过限制其他国家的留学生到美国深造，那么，美国经济一定会持续下滑，美国要想走出困境将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其次，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发行的大宗商品的能否保持价格稳定，这本身也是影响美国经济走向的重要指标。上个世纪80年代，美国多次使用“操纵汇率”的大棒对主要贸易伙伴大打出手，日本就因为签订“广场协议”而付出了惨重代价。美国过去把货币政策作为制裁其他国家的工具。这样做的结果是，美元价值和价格发生严重的偏离。

一些国际金融学者认为，自从尼克松宣布不再兑换黄金，美元不再实行“金本位”之后，美元就已经变成了无根之木。但是，也有一些学者认为，美国基辛格等政客要求石油输出国组织使用美元结算，从而使美国货币直接与石油挂钩，美元货币实际上已经变成了“石油货币”。当然，还有一些学者认为，美国货币与美国经济总量有着直接的关系，美国货币实际上是以美国经济作为基础。

现在看来，这些观点在特定的历史时期都有一定的价值，也都符合事实。可是，从长远来看，美国货币究竟以什么为基础，这是一个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大量购买美国国债，美国国债已经成为美国货币的基础。这种建立在美国国债基础之上的美国货币，使美国货币弹性空间越来越小。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一方面希望配合美国联邦政府的经济政策，实现美国经济复苏，可是另一方面，又担心实行宽松货币政策导致美国货币无人问津。

从根本上来说，美国货币是建立在美国经济基础之上的，美国货币首先是“美国的”货币，然后才是世界储备货币和支付货币。如果美国经济出现问题，那么，美国货币一定会出现问题。当前美国货币价格之所以令人感到担忧，就是因为美国经济相当糟糕，如果美国经济持续下滑，那么，美国进入萧条阶段之后，美元货币价格一定会发生剧烈的波动。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必须稳定美元货币价格，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国家把美元作为储备货币和支付货币。但是另一方面，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又必须充分利用货币政策工具，确保美国经济走出困境，实现复苏。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能否带领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解决美国国内经济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呢？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试图采取措施确保美国经济走出困境，与此同时，稳定美元价格。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可能无法达到预期的目的。“甘蔗没有两头甜”。如果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积极配合美国联邦政府的政策，确保美国国内经济复苏，那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就必须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而宽松的货币政策必然会导致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发行的货币在国际市场上面临竞争压力。现在越来越多的国家放弃美元货币，一些国家干脆彻底取消美元外汇储备，改为使用欧元和其他国家的货币。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国家正积极推行数字货币，一旦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美元货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货币价格持续下跌，或者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货币价格处于不稳定状态，那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要想稳定货币价格、扩大美元货币在国际市场影响力，将会面临非常大的困难。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仍然把注意力集中在美国国内，试图保证美国经济稳定并且缓慢复苏，转而在国际金融市场采取措施稳定美元国际地位。形势不等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能达到自己的预期目的吗？

美国总统选举和美国经济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只要了解美国政治体制和美国经济体制，人们就会发现，美国总统对美国经济影响十分有限。美国总统可以制定财政税收政策，促进或者阻碍美国经济发展，但是，决定美国经济长期发展的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才是美国真正意义上的“经济总统”。

（作者系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转编自“乔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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