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鹏：大师？坏人？

 

       讲实话，我们很难对一个人彻底地盖棺论定。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大师、人渣、英雄、坏蛋、学者、贪官、能吏、禄蠹、一代宗师、衣冠禽兽......这些词并不矛盾，完全可以放在一个人身上，因为人性就是复杂的。

民国的时候，有很多“大师”，文化水平很高，但他们在人品和道德上，说句“渣”都不为过，胡适长期嫖娼，给他人拉皮条，撺掇朋友出轨离婚；徐志摩婚内出轨，要抛弃妻子；萧军不断地抛弃自己的爱人，不断地追求新欢和年轻女学生；胡兰成和包括张爱玲在内的八位女性“相爱”，还做了汉奸......

当代一些学术名流、高校教授人品不端，贪污经费，性侵学生，以权谋私，压榨研究生；当代一些大牌名嘴主持人，有艺无德，仗着名气吸金捞钱，生活糜烂，欺压后辈，甚至弄出性侵凌虐的丑闻.....都是有的。

所以，才华归才华，学问归学问，贡献归贡献，人品归人品，要一分为二。

你不能因为崇拜他们的才华，敬佩他们的成就，就把他们说成千古完人，一口一个“先生之德、山高水长”，这是捧臭脚、肉麻恶心。

我举个例子，宋徽宗的书法水平，秦桧的书法水平，蔡京的书法水平，都算得上大师吧。但他们就不是昏君、国贼、奸相吗？难道给他们树碑立传的时候，要写“一代大师秦桧”吗？

 

再举个例子，《人民的名义》中有个祁同伟，曾经的缉毒英雄、热血男儿、充满理想主义的公安，然而在他当上公安厅厅长之后，贪污腐败、草菅人命，也都是事实。他确实有贡献，确实曾经是英雄，但他也是罪犯，也是坏人，也是贪官。这并不矛盾。他自杀之后，我们难道要给他立个碑，叫做“烈士祁同伟”？新闻媒体写报道，难道要写《缉毒英雄饮弹自尽吗》？

 

这些年，有很多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名流、成功人士去世了，退出了他们的人生舞台，我们有个传统，叫做“死者为大”，于是开始只谈贡献，不谈错误，只谈功劳，不谈罪过，只谈水平，不谈节操，这是不对的。

比如说，金庸先生去世了，媒体把他说成是他笔下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实际上金庸并没有这么伟大，他政治上的投机是出了名的，他也曾经恶毒讽刺过陈毅元帅说要造原子弹的言论。而小说他的《笑傲江湖》中对某些事物的偏见和敌视，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对自己的家庭、婚姻、妻子、儿子也是不负责任的，他长达十年的婚内出轨，对相濡以沫妻子的抛弃，这些事情也要讲，不能不让人讲。金庸的小说非常精彩，但他在道德上，完全称不上所谓的“侠之大者”。

 

再比如说，某非著名诗人去世了，主流媒体各种哀悼，把他的文学造诣吹到了不该有的地位，而选择性无视他思想上的反动，忽视他曾经歪曲历史，为旧社会拉壮丁洗白的言论，这也是不对的。

又比如说，某著名企业家去世了，整个商业圈都在吹捧他是英雄，吹捧他不畏艰难，敢为天下先，80岁高龄出狱后还继续创业，却选择性无视他作为国企领导，在上世纪90年代，个人贪污上千万，私分了300多万美元公款，建立了12亿元的帐外小金库，一个批条就能让身边的人获利千百万。他的女儿依仗他的权力，接受、索要了3600多万元人民币、100万元港币、30万美元.....这些铁一般的事实。

还比如说，某著名电视主持人去世了，我们只讲他的功绩、他的成就、他的奖项、他的绝代风华、他的累累硕果，却不谈他争议巨大的“录音门”，不谈他的“5亿收藏”，这也是不对的。

 

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要实事求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能文过饰非，不能掩耳盗铃，不能搞皇帝的新衣。

其实，名人最在意的是人设的崩塌，比如，一直以来都是个业界前辈、忠厚长者、顾家暖男、德艺双馨的形象，忽然有一天，被人挖出出轨、家暴、性侵强奸的事情，那他的人设就毁了。无论这一生你贡献有多大，水平有多高，人们记住的往往是你“出轨”、“性侵”、“虐待”之类的丑闻。

我们还谈金庸小说，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中塑造了一个成功的角色，叫做“君子剑”岳不群，前半部书，他的形象极好，品格端方，温润如玉，爱妻子，爱女儿，爱弟子，心胸豁达，令人心折。

 

然后到了后半部，他的真面目现行，他谁都不爱，妻子、女儿、弟子，都是他的工具，他的豁达、风度、道德品质全部是装出来的，变了脸的时候，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为了利益，他什么都能够牺牲。好好的“君子剑”，令狐冲曾经心目中敬若神明的偶像和父亲，成了一个卑鄙无耻冷血的“伪君子”。

一个名人的人设，就是这么崩塌的，所以，给岳先生盖棺定论时候的，我们不可能根据他毫无污点的前半生，还把他叫做“君子剑”，因为谁知道，他前半生是不是也做了坏事，只是掩饰隐藏得好呢？

有时候，名人形象的坍塌，也是蛮可惜的。比如某国际巨星，确实是一代巨星，创造了不朽的影视形象，但老来不甘寂寞，不顾脸面，非要走穴秀场，碰瓷营销，闹出事端，那么人们记住的便不是那个童年的偶像“美猴王”、“大圣”，而是中美合拍战术后仰的六老师。这是他个人的悲哀，也是艺术的悲哀。

我看过一部老科幻电影，大约叫做《有关时间旅行的热门话题》，时间旅行者中，有一种职业，叫做“职业生涯编辑”，他们专门在那些大导演、大编剧、大作家、大诗人、大艺术家生涯巅峰的时候出现，把他们杀死，免得他们晚节不保，写出垃圾作品，搞烂自己的人生，玷污他们在历史上的名声，其实这些杀人的“职业生涯编辑”，才是最忠实的粉丝。举个例子，唐玄宗的粉丝可以早点出现，把天宝年间的他干掉；汪兆铭的粉丝可以早点出现，让他在刺杀摄政王之后壮烈就义，历史看起来就美妙多了。

可惜啊，人最舍不得的就是生命，无论他下半生是个废柴、人渣、罪犯、历史车轮的阻碍者，他都想要活下去，这是人性，我们也尊重每个人的生命，珍惜每个人的生命，这是人文关怀。

但最终盖棺定论的时候，不要“死者为大”，只说好话，不谈罪过。